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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村庄的图腾
泥土、沙尘、灰烬、泥垢、墙上班驳的墙灰和梁上堆积的蛛网，这些都是土，属于一个村庄的泥土。它们长时间地存在着，长时间地堆积在原来的地方，又在某一个时刻被一阵风刮走，然后落在另外一个地方，再在那里堆积上很长一段时间以后又被另外一阵风刮回原来的地方，如此周而复始下去。没有一个人在某一天的早上醒来以后发现某个地方的的土已经不在了，换上的是新的土。土总在村庄的睡梦中，在人的睡梦中悄悄完成着更替和循环，一个地方的土到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地方的土又到更远的地方，如此周而复始。不被人发现，也不被村庄发现。土是村庄的命根子，这村庄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没有土的话，光靠水是种不活庄稼的。土是村庄的神灵，承载的是村庄生存的欲望。一个村庄如果要生存，那么对土就必须膜拜，香烛和供品都必须齐备，村庄里的人懂得这一切。
居住在村庄里的人都知道应该怎样留住村庄里的土，那就是在土上种庄稼或者草木，它们的根强韧有力，能够深深地插进地表，抓着下面的土。一片一片的庄稼或者草木抓住一片一片的土，连在一起，这就是整个村庄能够生存的希望。即使是被根须抓住，土有的时候也会跑到别的地方去。那是很大的风来的时候，土从田地里面，从瓦缝之间，从梁与椽的上面，从一切平时村庄注意不到的地方钻出来，然后跟着风一直走。这是土的大型的迁移，也是村庄所能够看见的土的更替。村东头的土跟着风落在村的西头，村西头的土跟着风又落在西边更远的村庄的东头。然后，在夜晚来临的时候，飞走的土又借着微小的力量，或者是一点点细小的气流，或者是人或狗的脚步，一点一点的迁移回来，当然，不被任何一个人或者任何一座村庄发现。
村庄中的人从来不担心一粒土的流失。一粒土太小，养不活一棵庄稼。从来没有人在别人家的田间会找到自己的土，也不会有人因为自己的土跑到邻家的院子里面去了就非要从邻居那里刮一点土回来作为偿还。土不管到了哪里，都会立刻融入进去，没有人能够辨认。不管曾经是泥沙还是灰烬，一旦落到了地下，它就是土。村庄和人从来不专注于几粒土，他们所真正关心的是地，是土地。土地是一大片土。只有土聚在一起，上面才能长得出东西，满足村庄的物质需要。 土是村庄的图腾，人对土总先表达出尊重。村庄中没有金神，没有木神，自然也没有水神和火神，然而却惟独有土神。人和村庄向土神祈富，祈求土神保佑五谷丰登。帝王祭天，最隆重的祭礼往往是献给土地的。人总是相信，对于和他们最相关的，他们将给予最隆重的祭祀。
村庄的祭祀永远都不能和土分离，村庄的每一户人家都知道他们的祖先是怎样建筑的这一切。这里原来只是有土，最初的人们在这里堆放好木头，把铁插进土里，再点起猎猎的火焰，然后在这里停留，犁平土地，建造村庄。他们的一代一代就这样传承下来。土是一切的根源，有土的地方才有村庄，当然，有村庄的地方才有最好的土。土靠人耕耘播种，不老不死，它与人共生共居，从在这里建立第一栋房子的祖先开始，一直到他们几百年后的晚辈。土能够记住这一切。土的记忆，是和人的记忆一同开始的。人在这里呆多久，那么土的记忆就能够持续多久。有记忆的土在村庄里面，从第一户人家的门口，一片一片地蔓延出去，一直覆盖到整个村庄的边缘。土记得谁的鸡在哪一天下了多少个蛋，土也记得哪家的第几个孩子在哪一天出世了。村庄相信土不仅有记忆，而且还有生命。土的生命就是每一株从土里长大的作物和生活在土里面，靠吃土为生的动物。所以说每一朵花的开放都是土的开放，每一株作物的成熟都是土的成熟，当然，土里面每一只虫的夭亡也都是土的夭亡。
村庄总是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属于它的土，因为在村庄看来，没有被保护的土就会荒掉，而荒掉了的土就会失去记忆。失去记忆的土不会再记得有哪些作物曾经在它们的身上生长过，而且会放任杂草的生长。杂草长长了就会招来山鬼，引来毒蛇，而这样会引起整个村庄的摇动，每家的孩子会因为恐惧而夜夜尿床。村庄不容忍任何放任土荒芜的行为，因为整个村庄都相信，土的记忆是村庄的根。失去了土的记忆，村庄就会在某一天摇动和倾覆。
在一个村庄里，凡是要远行的人都必须走过没有记忆的土。在村庄之间，有记忆的土是用没有记忆的土连接起来的。没有记忆的土对人总有一种神秘感，人说不准走到哪里就会从哪个地方钻出来一条野狗或者毒蛇。因此在村庄里，只有最有勇气的人才能够独自走过大片大片的没有记忆的土。大片大片的土，无论是有记忆的还是没有记忆的，都总是在同一种情况下给予人一种恐惧感，那就是坟地的土。对村庄来讲，坟地的土是冥界，是地府，是阴阳两隔，是人鬼殊途，是隔开一切亡人与未亡人的屏障。一捧土撒下去了，一个人就从此离开了村庄，至于他是上天还是下地，村庄也不知道。土能够容纳死去的人，或者说人死去了就应该回归于土。其实也不止是人，这个村庄的任何物质都有回归与土的时候。铁锈蚀了，铁锈会回归于土；木朽坏了，朽木会回归于土；火熄灭了，灰烬会回归于土；石崩碎了，碎片会回归于土；水蒸发了，不在了，剩下的依然是土；人和村庄代代相传，还是活不过土。土是村庄的图腾，永生不死。只要村庄存在，土就永远存在，就算村庄不在了，土失去了记忆，它也是活着的。
村庄是浮起的，人也是浮起的。然而村庄和人是会死的，土却是不死的。土在有村庄的地方，在没有村庄的地方，在空中，在地上，数百年，上千年地活下来，看到，记住并且遗忘它所经历的一切。风吹过去，风在山林后息了。鸟飞回来，鸟在竹林里息了。魂魄来来往往，魂魄在墓地里息了。太阳升起，太阳落了。月亮升起，月亮落了。这一切，村庄里的土听见，并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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